叶清眉

[金光·默雁]春秋

Warning:现代AU/第一人称/原创角色/灵感来源芥川龙之介《地狱变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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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的时候,渡江大学的金黄色梧桐叶子铺了一地,清道夫把它们扫到柏油路边整齐排列,看起来像道路镶着金边,一直通往辉煌璀璨的艺术展览厅。这所建在东海之滨的大学有最好的艺术系,就连扫地工都是匠心独具,用梧桐叶子在展厅门口的地上拼出一只凤凰的形状,权作是来客观赏的第一件展品。这里每年春秋各举办一次校园艺术展,出展校内师生的作品,海报只贴在校内宣传栏,却是对全社会免费开放。

我便是在秋季艺术展览的绘画厅里看见他。

我第一眼就看见他了。他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,注视着一幅水彩画作。他个子瘦高,目光锐利,短发西装,从头到脚包裹着滴水不漏的清冷和疏离,游离在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里。他与周遭人似乎没有什么不同,却像是一个无法绕开的黑洞,总要吸引到注意力。他看样子是这个学校的老师,但一定不是艺术系的,我这么下了评判,问了问身边的人:“同学,那边那个老师是谁呀?”

“建筑系的默苍离教授啊,好像每次艺术展他都会来参观呢。”

默苍离侧过头往我这里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,却让我看到了他的脸,那是一张可以轻易获得他人的仰慕和议论的脸,棱角分明又英俊好看,先师曾说,艺术家对美有敏锐的知觉,窸窣雨声也如有烟花在耳边炸响。我见到他时尚不及此,但也不禁去想,这样的人入画,该有多完美。

后来便越发频繁地见到他。渡江大学片叶沾身的花园里,在十字路口人来人往的天桥上,在暮色笼罩的河道小路边,我往空白的纸上铺上色彩写生,或者为路人画速写肖像,他猝不及防地闯进视野里,然后又一声不响地匆匆离开。整个人如苍山叠翠氤氲着云气,看不清,却又令人在意。直觉告诉我他是为了寻找我才出现在这里的,像是很多戏码里狗血的情节一样,可是——可是他和言情剧的男主角比,虽说相貌条件不遑多让,但年龄也有点太大了吧……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仿佛是对我说了一句什么,可我们素昧平生,他想对我说什么呢?

或许在这样的地方看到我让他失望了吧,他一定看出来了,我不是渡江大学的学生,只是个孑然一身、穷困潦倒、百无一用的街头画家。在天桥上给行人画速写肖像,给不入流的杂志社提供画稿,收入勉强可以负担得起市中心群租房的一个隔离单人间,不到15平方米、没有阳台和办公桌,卫生间与五六个人共用,再去掉更新画具的开销,分给三餐的钱只够我吃得起面包和稀饭。

如果知道我马上要死了,他会不会来救我?

坐在天桥的栏杆边上,脚下就是车水马龙,我叼着画笔思索着,晴天的时候我不想自杀,可是雨天的时候他又不会来,这真是很矛盾。大概是异想天开的时候露出了很滑稽的表情,对面的客人没有绷住面容,这一笔又画歪了。


雨天没有生意,我又去了一趟渡江大学,道路上的梧桐叶这次被扫了个干净,能清楚地看到雨水流进路边的下水道口。时令已是腊月,这个城市冬日不会飘雪,深秋的冻雨便是严冬的前兆。渡江大学是个足够自由、包容又极其人性化的高等学府,一条长廊连接所有主体建筑,学生往返教学楼、食堂和宿舍,不论晴雨皆不必带伞,也不会拒绝一个被冻雨浇了一身的落拓画家。

我从来不带伞。以前居住的弄堂窄得很,撑不开伞面,风贴着墙缝瓦缝吹进来,搅动腐朽的气息与苟且的灵魂。但那里的雨水实在太脏了,和下水道溢出的水混在一起,像流言一样带着鼠尿的气味。可渡江大学的雨就很好,万籁俱寂的幽静冲着隔夜的寒气,有细流沿着屋檐潺潺泻下。如果我是这个大学的学生该有多好啊。光是知道有这么温柔又耀眼的地方存在,我就还想多活几年。

我突然后悔没有用最后的钱去买一把伞——我今天穿了我最好看的衣服,另外两套晾在公寓干不了,我今天不死的话,明天穿什么呢?

我挪动过去,坐到了长廊上,靠着廊柱。大概因为快要考试了,这里很久都不会有人经过,又或者是有人经过了而我没有注意到,反正我已然没有力气去注意周围的一切,只能在晕厥的征兆到来时,凑合着找个地方睡过去。

然后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或者那并不是梦,那是一段时常像鬼魂游荡在我生活中的时光,时不时就会出来摇动家具吱呀作响,只不过这回它闯进了我的梦里。我降生时,因为发色与家人迥异,父亲怀疑母亲不忠,家庭矛盾一触即发,虽说最后归于平静,终归留下了许多不愉快的回忆,甚至我怀疑,父母婚姻破裂的种子便是那时候埋下的。母亲因此非常不喜欢赭红色,把带有这种颜色的衣物都用剪子铰了,碎布投入火盆,冒出漆黑呛人的烟。我躲在窗帘后面瑟瑟发抖,害怕着她发起狂来,也这么对我的头发——这是我还一无所有的时候,唯一真真正正属于我的东西。但她终究没有,除开这已经转移的恨意,她与大部分的母亲一样,为家庭和孩子奉献一生。

五岁那年她为我请了一位教绘画的私人教师,我至今不知道她是如何洞察我对美术感兴趣的。老师是个离过婚的中年女人,罹患着某种精神疾病,心脏也不太好,发病时会歇斯底里,画画时却总是很平静,仿佛是把情绪二维化成了平面上的色彩,把躁动的灵魂藏了进去。她教学时细致且严厉,为了教我基本技法而去示范画那些构图简单、色彩传统的风景,教我调和颜料与水的比例,而我连笔都握不稳,草稿打得一塌糊涂,她便动怒,把我画了好几个小时的画扔进壁炉里烧了,或者用她倾倒众生的画笔在我的纸上画个毫无美感的叉,甚至教着教着便神情痛苦地捂着胸口,然后手忙脚乱地吞下保姆递过来的两粒小药丸。

我十岁那年她死了,那位照顾了她多年的保姆带着她的画作和钱财一起人间蒸发。尸体是我去她家上课时发现的,房间里存放药物的柜子几乎被翻了个遍,都是空空的。她清醒的时候一定也是想活的吧。血沿着地砖的纹路铺展开来,像是地狱的火焰烧到人间,诡异妖艳,和我头发的颜色一样。

同一年父母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,我和母亲被赶了出来。我被迫中断学业,与母亲一起住在贫民区,母亲染上了重疾,因为没钱看病,不久就过世了。生命里的不幸接踵而至,我想生活总不可能再糟了,还是继续活着吧。于是孤身一人来到先师曾经提到过的城市,靠着学了一半的一技之长谋生,勉强有了一笔还算可以的收入。

然后我看见了默苍离。这应该真的是梦境吧,他站在空旷无人的展厅里,窗户里的光被展厅的冰晶散射开来,一切微粒都停止了运动,他站在那里,身前好像有一条银河。他朝我走过来,梦里我竟听清楚了他对我说的话。

他唤我,上官。


醒来的时候我躺着,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,手背上挂着输液针,大概是校医院之类的小地方,房子里只有一个帘子隔开诊室和内间,我平躺在又窄又小的小推床上面,睁眼看到明晃晃的日光灯和高高挂起的输液袋。

墙上的挂钟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六点,校医院也不该开到这时候啊,难道我还在梦里?我眨眨眼睛,一转头就看见了默苍离,正和穿白大褂的医生交谈着什么。医生首先发现我醒转,立刻过来:“上官同学,你刚才贫血晕倒了。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啊?嗯,现在大学里这种病的人可不多了呢。淋了那么久的雨也没有感冒发烧,算你命大哦。”

他把血常规的验血报告给我看,血红蛋白那一栏的数字旁有个漆黑的向下箭头,代表结果低于正常值下限,下面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数值箭头,我看不懂也记不住,反正结果是不健康就对了。

“给你打了一针维生素B12,叶酸片我们这里没有。你自己去药房买点吧。你是不是在减肥还忘带伞啦?以后不要再作践自己身体了!”

“不……不是,”我开口回答,声音还非常微弱,脸上却有了点温度,“我是很多天没钱吃饭……”

校医挠挠头,看看我又看看默苍离,不知所措的样子:“那个……你有兄弟姐妹么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父母也不在身边?”

我实话实说:“母亲死了,父亲不知在哪。”

“所以搞成这样是想死吗?”默苍离终于开了口,语气很直接却也很认真。

“……”他说得非常正确,不然我花了钱买了件好看的衣服,然后好几天吃不了饭,等到一个最适合死去的雨天跑出来是干什么呢?

“为什么?”

“供稿的杂志停刊了,住的地方也要被拆了……”

这说的都是真的,一星期前,我收到杂志社工作人员的私下来信,说杂志因为刊登不当内容被举报查封,鬼知道什么是“不当内容”,我还因此遭到了大部分邻居的嘲笑。同一天,一纸拆迁公告贴在群租公寓的电梯间门口,白底黑字,措辞冷硬——“本楼即将拆迁,限楼内人员一个月内搬出公寓,否则断水停电,后果自负。”一切都像锋利的碎片埋在血管里,等到凛冬到来,就会用锋锐的轮廓扎进心口。

“为什么又不想了。”

我有些不好意思:“不太甘心吧……现在死了,就没有人记得我了。”

我这样命硬的人,求生才是本能。只是我冷静一想,那时候我无家可归,弹尽粮绝,举目无亲,就算我想活也没有什么活下去的能力和必要了。我回过头去,身后一个人也没有。

来做我身后的那个人吧,我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,在心里祈求着,既然你第一次见面便知道我的名字,来救一救我吧。

默苍离拿起了放在一旁湿透又晾干的画板:“你不是渡江大学的。你的水平根本进不了艺术系。”他的声音和梦里的不同,但冰凉之下总还有一丝温度,“你学过绘画,为什么没有学下去?”

“老师死了。”

许是这话太过骇人听闻,我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。我偏过头,把自己过去的事情简略讲了讲。校医不住地摇头,默苍离的目光落在我屡次提及的赭红色的长发上,一瞬间我都觉得,这自出生以来伴随我多年的东西都不属于我自己了。

等我说完,默先生就带着校医出去了,显然是要商谈什么事,帘子又被重新拉上,我继续躺在这张逼仄的躺椅上,数着输液的滴数,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面试等待公布结果的应聘者,等待命运对我进行最后的宣判。

大概七十二滴的时候,默苍离回来了,对我说:“下周五五点之后来这里,我带你去新的住处。”


一周之后我并没有见到默先生,当初那位救治我的医生领我去的。医生叫冥医杏花君,默先生的朋友兼邻居,在药学院的研究室里工作,但非上班时间也在校医院帮忙值班。冥医先生非常健谈,说默先生很早以前在艺术系任教,虽说现在转行去研究钢筋铁板水泥木头了,艺术鉴赏能力还是一流的。

我问,默先生为什么转系啊?

“他觉得搞艺术不适合他呗。你看他的样子,像个搞艺术的人吗?”

那还真是不太像,艺术家或者纤弱敏感,或者深情疯魔。而他看起来是那么一丝不苟、理性克制。

我拿回了群租房的押金,补齐了欠交的医药费,默先生上回用自己的校园卡给我以校内人士的身份挂号,我需要支付的费用只有全部金额的10%。冥医先生说那点钱不用还了,然而我说人情是还不清的,既然如此,能不亏欠的地方就尽量不要亏欠。

冥医叹了一口气,这点事也记得这么清楚,难怪苍离肯救你。

我开玩笑,默先生不怕我给他带来厄运,我已经很知足了。

冥医先生弯下腰来摸摸我的头:“这么多年,我没见他怕过什么。”


冥医先生带着我穿过三条街道到了那栋房子前,说那个地方很久没住人,本来就打算租出去来着,现在正好可以租给我,不过要自己花花心思打扫打扫。

那是一个宽敞的单人公寓,推开门的时候可以看见空气中舞动的微尘,我几辈子没有见过宽敞的客厅、卧室与画室了。墙上挂着各色画作,画室很大,放着画架和各种各样的雕塑、杯盘器具。默先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抬头注视着那张最大的挂画,我一下认出来,那是曾经在渡江大学艺术展上出展过的《归雁》,生命气象宏达广阔,原来那是默先生的作品。他看那张画的表情专注甚至温柔,像是里面的大雁注视烟雾中的一座灯塔。那画中没有人,他却好像在和谁交谈,并没有看向进门的我。

我不禁有些好奇,画出这样的作品,是他内心还有另一重人格吗?

我给他倒了一杯水,默苍离终于察觉了我的存在,把目光稍微移动到我身上:“每个周日我会来这里一趟。房租就按你原来的收,交不起就先欠着,若欠过了一年你也不用继续住了。等你有了足够的收入和能力,考进渡江大学,会得到最好的训练。”

我欣喜若狂,开口想要致谢:“默老师——”

“不要这样叫我。”他迅速地出声打断,“我不画画,也不收弟子。”

我疑惑地看看冥医先生,他只是无奈地摇摇头。默先生都离开艺术系很久了……他是创作出了最好的作品便隐退了吗?

默先生又抬起头看了看那幅《归雁》,最后走到我身边,手指在我的赭红色的长发上轻轻顺了顺:“上官,不要把自己当作一个特殊的、孤独的人,去做和所有人一样的人。这一点,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有天分。”


我开始在新的居所画画,这里足够宽敞,足够安静,还有先进的电子产品。我迅速地找到新的可以供职的杂志社,还有余力多画几张投给不同的杂志社多赚些稿费。公寓里有不少有关绘画的藏书,扉页盖着默先生的藏书章,他允许我随意取阅和临摹。每个星期我的练习量是平时的十倍,稿纸叠在一起,有我一半高。冥医先生说默苍离素日寡言,但对于绘画异常挑剔,我想起我那完美主义的先师,便也越发不敢怠慢起来。

当我战战兢兢地把一周时间内最满意的几张画作交给他,默先生看了看画,只问了一声:“你晚上看得见吗?”

以前的住处面积太小,唯一一盏日光灯光线不佳,关上开关,我便如同失明般跌入一片黑暗。本以为那是群租公寓没有窗户的缘故,然则换到现在的住处,纵然采光充足,情况也未好转。

“我一开始就发现了,你的用色总比他人要艳,换了黑白,明暗对比也更为强烈。杏花说长期营养不良会损伤视觉细胞,你去检查一下吧。”

“我会不会以后都看不见?”我很紧张,听见得病,第一想到会不会死,第二想到治不治得起。

默先生摇摇头,像当初一样拍了拍我的头:“你已看见了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了。”


校医院没有五官科,我去最近的市医院就诊,挂号间的人员迅速为我办好了手续,刷了卡便扔给我一张发票和病历本。眼科医生操作仪器检查了一通,在病历上写下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值,诊断结果就是夜盲症。处方开了一堆维生素A胶囊,嘱咐了一堆要好好吃饭之类的话便让我走了。药很便宜,即便终身服用我也买得起,我拿着药却在思考,默先生说的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呢?


最初的一段时间里,默先生对我的画作总是不置可否,不评级不打分,没有赞赏也没有厉声斥责,只让我继续练习,再无其他建议。他分明有高超的艺术鉴赏力、丰富的创作经验,为何什么都不说呢?在我接到的杂志社邀稿越来越多、对方开价也越来越高的时候,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他,我的画究竟如何?

他反问,你很在意我的评价么?

“我曾经以为先师不喜欢我,她几乎从来没有夸奖过我,甚至都没有等到我学成便走了。”我在心里说,我害怕这样若有若无的羁绊终有一天会断,害怕有一天你也会离开。

默先生接着问了句:“她收你为弟子之后,有没有创作出比原来更好的画作?”

提起先师的时候默先生的话总会比平日多一些,我偏了偏脑袋仔细思考了一下,虽说甚少夸奖,但先师倒是不吝与我分享画出新的杰出作品的喜悦,便给出了肯定的回答。

默先生浅浅地笑了一下:“这便是师徒互相成就。她一定是喜欢你的。”

“可我还是希望能多说几句,我不在乎评价好坏,哪怕骂我也是好的——”

他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面容:“你不是我的弟子,我不会骂你。”

我倔强追问,那如何才能成为先生的弟子?

默先生摇了摇头:“上官,你绘画是为了你自己的愿望,不必将这样的执着旁落于他。人与世界羁绊有千百,万不可只钟于某一人。”

他的话意十分明显,但还是留了半截没有说透。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央求他收我为徒,只是这回终于断念。默先生非常擅长察言观色与把握距离,年近半百,无妻无子,每次只在公寓里停留很短的时间,没有吃饭便会走——虽然习惯了吃泡面的我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他的,生活宽裕起来的我学会的烹饪技能,也不过是往泡面里加点新鲜菜叶而已。以前我未领会其中的难得,很久后我才明白,他不许我走的路,是早已有人走至终途。

倒也没什么不好,我的先师不得善终,可我希望默苍离长命百岁。


半年以后,我觉得自己的作品可以参加渡江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,他终于多说了一句话:“有没有去你以前住的地方看看。”

我心里也有了默契,这是肯定,他过往的主张就是画技为先、创意行后,我作画十余年拿不准自己适合的题材和画风,他一双慧眼,高屋建瓴,这是在为我指路。

于是我背着画板回到了那栋群租公寓,那里早已被拆了,正在兴建新的大楼,往日萧索被粗暴地推平抹去,留下一堆呛人的烟尘。我不太记得那些曾经的邻居的名字,贫民区的岁月让我知道贫穷是滋生恶意的土壤,没有必要交浅言深,一栋楼里彼此都是用“送快递的”“扫大街的”“擦玻璃的”之类的称呼,当然偶尔也有相对比较熟悉的人,比如,和我在同一个天桥上弹着吉他卖唱的异族少女。

我搬家之后便再没有去天桥画画,自然也失去了她的消息,忽而想起,便去了故地一遭。她应该早就走了吧,不晓得她的故乡是哪里呢?

到了那里却又茫然失措,我能去问谁?随便拦个人问会被当成神经病吧。

最后还是个光顾过生意的过客认出了我,主动与我打了个招呼,我仿佛抓住稻草一般问他,那个弹唱的金发少女,你还有见过么?

他摇了摇头,你不知道哦?她从天桥上跳下去了。据说是因为刚和男友分手不久,房子又被拆了。她的前男友来认领尸体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,后悔得要死,这里交通堵了一段时间……

跳……跳下去?因为不可置信,我又重复了一遍。

嗯,死啦。

当初我想过死来着。看到拆迁公告的一刻的确是如五雷轰顶,觉得是自己给这一整栋楼的居民带来了厄运。我想出的第一条后路便是画出自己的遭遇,然后从这里跳下去,生得默默无闻,起码死得轰轰烈烈,说不定死后扬名立万,画作身价倍增……当时的心境如今想来陌生又可笑,但因为新生活而在回忆中逐渐淡去的那些画面重新清晰——先师的死状,破碎的家庭,病重的母亲,阴暗的弄堂,逼仄的群租公寓,楼道里的拆迁通告……

我想起某个小说里的画家,投身地狱之后画出惊才绝艳的地狱群像。而我虽没有那份天才,也勉强算是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人。我想起默先生曾经说过的话:去做和所有人一样的人,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电光火石之间我明白了他的期许,这太深重了,当时的我想不明白——我应该早些明白的,默先生就是这样的人,否则,他如何能教导我呢?灵魂像是冲出了身体,替我拿住了笔,我就在这里画了起来,在悬空的城市中央,逆着人潮汹涌。那天的过客只能看到一个疯了一样一边画画一边流泪的人,因为一个并不怎么认识的人的死讯,但有时候人的情绪波动毫无道理,譬如我第一次见到默先生就断定,他可以救我一样。


“你经历过苦难,眼中便永远有苦难。你画你自己,就是画众生。”

一本不知名的手册里写过,凡事皆有三个境界,见自己,见天地,见众生。绘画大抵也是一样。默先生看过我的画说,上官,我唯一能教给你的,你已经学会了。

我十分欣喜,心口灼热,便开口问,那我可以画您吗?

没有人比默先生更适合当模特了,他没有多余的表情,冷静、专注、耐看,我再解释说,我想以后办个画展,上面放上所有生命中重要的人的画像,母亲、先师,还有默先生。我终归要先学会画眼前的人,才能画好记忆里的人。

其实我有无数次偷偷画过他,在正式认识他之前就是,只是那时他隔着远山岚雾,我看不真切。现下我终于觉得比当时更靠近一点他,外表冷淡又疏离,内心广阔又温柔。我握着笔既激动又忐忑地想,以我现在的水平和情感,应该可以画好吧。

默先生听到我这个要求的脸色当即就变了,难以分辨是生气还是难过,最后只说了一句,不必了吧。


那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没有再见到默先生,联系方式全部失效,渡江大学的建筑系也找不到人。两个星期后冥医先生替他来与我道别,告诉我默先生申请到一个国际交流项目,会长期居住在国外,他本打算等到我考进大学再走,但行程突然只能不告而别,何况我的水平已经足够。冥医先生受聘于北方的研究院,也即将要离开这个城市。他此来是把默先生居所的钥匙交给我,希望我能定期帮他打理一下。

我不清楚默先生的离开与我那个不合理的要求有无因果关联,只是攥着钥匙想,这大抵就是又一次离别。日子也不会有太大改变,我的公寓还是原来的样子,默先生原本也不常来,现在只不过是彻底不来了。那时候我觉得默先生是很矛盾的人,矛盾到像是为了坚持什么。他似乎在刻意保持着这样随时可以切断的关系,不过多参与我的人生,没怎么让我干涉他的生活;分明极温柔,却不愿意多施与一点温情;他在悬崖边上拉过我一把,但或许他希望仅此而已。

我早就习惯生命之中的人来来去去,只是临别之前问了一句,我是不是和默先生的某个故人长得特别像?

冥医先生的目光复杂起来,说,为什么这么想?

“直觉吧。我一直觉得,默先生看我的时候,好像在看着其他的什么人。”

“可苍离未曾待任何人如待你,亦未曾待你如待任何人。上官,你便是你自己。你记住这点就好。”

我轻轻地说,我明白。


默先生离开的那一年,我如愿通过了渡江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并且申请到了新生奖学金,正式成为这所大学艺术系的学生。我也曾和老师与同学打听过建筑系那位传奇的默教授,可惜他们大部分都不知道默苍离以前的事。从艺术系离职的老师非常多,人们将这个现象浪漫地归结为“艺术家的天性就是流浪”,也就没人会特意去记得许多年前的哪一个。我的生活就此安定下来,只有画笔记得我前半生经历的那些曲折漂泊。春秋的艺术展中展出了我的作品,很多人会转头喊我一声上官,但是其中没有默先生。他和冥医偶尔回来,互道一声平安,往事就此揭过。

三十岁那年,我的积蓄终于够我办一次个人画展,最便宜的方案是租校内的展览厅,审批通过之后,我准备好了所有的申请材料,跑到综合楼去办理场地租借登记。

负责此事的老人脸上沟壑纵横,戴上老花眼镜看看我的申请表,又摘下眼镜看看我,读了几遍我的名字,然后问,你和上官鸿信是什么关系?

“上官鸿信?”我对这个名字有种遥远的熟悉感,可我确定他不在我熟识的范围里。

“啊,你们不是亲戚啊……”老人推了推眼镜,声音像遥远的海浪,“不好意思,你们一个姓,长得很像,都在这里办画展,是我误会了。没想到世上竟有那么巧的事。”

我却听见船触碰上了礁石,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害怕,轻声问道,上官鸿信,是不是就是默苍离老师以前的学生?

“啊,对对对,他老师就是默苍离。你也知道?默苍离走了好久了啦,十几年了吧,收鸿信为徒是更早以前的事了。上官鸿信当年,也是艺术系的一个传奇呢。”

我好像又听见默先生在我梦中的那声呼唤,上官,上官。

原来,他是在叫他。

所以当年回身的人,到底是他还是我呢?


即使在英才辈出的艺术系,上官鸿信也是难得一见的鬼才,老先生说起他的事迹如数家珍:“他画的画真是太有灵气了,临摹东西也临摹得特别像,能够以假乱真。自主招生考试他就是第一名,好几个画家都开出了很优厚的条件想收他入门,但是那人不知道为什么认定了当时还是个讲师的默苍离,默苍离去哪儿他都跟着。默苍离出了名的严格,专业课和文化课分数都压得低,艺术系的学生嘛你懂的,很多人文化课能逃则逃,考试过了就行。但鸿信就很吃默苍离那一套,画画总能创造新的惊喜,文化课也都是全A。大二的时候他就开始筹办个人画展了,可是……旧图书馆大火你知道吧?艺术类的书籍都在最上面一层,他那时候就在顶楼,旧建筑都是木质的,图书馆里纸质书又多,火势蔓延得太快,等消防队把大火扑灭,一切都烧没了。图书馆的墙壁上还挂着他的画呢,当时传说,是他的才华太炽烈,把他的命都透支完啦,真是太可惜了……”

我极力保持声音的平静,又问了一句,默先生放弃绘画,也是这个原因吗?

“他辞职了一段时间,回来后好像去建筑系读了博士,然后就留在建筑系教学了。我记得上官鸿信没什么亲人,年少成名,也不缺钱,默苍离既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监护人,连葬礼都是他一手操办的。鸿信的遗作他大部分都捐给了学校,只有一副默苍离自己收藏着,据说那是上官鸿信专门送给他的,谁也没见过。”

上官鸿信的遗作?默先生离开之后我每个月都会去打扫默先生的房子,那里明亮宽敞、设计别致却陈设简单,我也试图在那里寻找能更了解他的东西,却只看见归类整理好的设计图纸、专业期刊和教学材料,除开待客用的拖鞋和杯子,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是单套。没有与绘画有关的东西,也没有密室、保险柜,更不要说是一位英年早逝的天才价值连城的遗作。

仿佛他所有作为艺术家的灵魂,都藏在到了租给我的那间公寓里。

……那间公寓里?

“抱歉,您知道当年上官鸿信的家在哪里吗?”

“旧电脑上应该有他当年的申请表,我找找哦。”老先生打开了角落里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,还是WINDOWS XP处理系统,老爷机反应慢,我们等了好久才调出电子版,“琉璃大道795号……诶,和你的地址好像一样嘛……”

那便没错了。

离开综合楼我便立刻回了公寓,将那幅《归雁》小心翼翼地从墙上卸了下来。画框很沉,我一个人有点费劲,但今日我才看见左上方的阴影处用暗红色写着几个字。

“赠上官鸿信 默苍离 一九九六年十月画”。

那是二十多年以前。这幅画作整体色调偏暗,又挂在离光源最远的一面墙壁上,加之我初来此地时罹患夜盲症,一开始看不见阴影之中的落款。

这所房子是上官鸿信的住处,这幅画是上官鸿信的所有物,而书房、画室里那些标有他人印记的书册,或者可以说明……默先生在上官鸿信生前,也曾于此长住。

原来如此。原来如此。

所以他每次喊我只喊“上官”,所以他不再画画,所以他不肯再收其他弟子,所以他与我谈及先师时若有所思,所以他温柔却刻意冷情。当年他与我说,这是我唯一还能教给你的东西,或者是他没能来得及教给上官鸿信的。

而我到来时就已经错过的所有,是上官鸿信已经带走了。

我们谁都很清楚,没有人能成为上官鸿信。


那幅画还有一个特别的地方,只有它被卸下来的时候,才会被发现是罕见的双面设计。背面的树脂玻璃之中装裱着一张画,是一张和《归雁》一样大的肖像图,色彩层次丰富,运笔细腻沉稳,像老照片一般。画中人面容年轻,戴着眼镜,留着青绿色的长发,面容含笑,疏淡眉目间无限温柔,是我极熟悉的那个人,却是我从未见过的风貌。

他身边是另外一张脸,与我极为相似的容貌,张扬桀骜,卓尔不群,好像随时可以跳出画框,却一直依靠在默先生的身边。


像是在这不见天日的画中,紧紧相依了数十年。



-完-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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