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清眉

[金光·默欲]长剑埋霜雪

一篇被LOFTER屏蔽的陈年旧粮,现在审核制度改了放出来看看吧OTL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欲星移三岁,能识千字,初显武骨。

欲星移七岁,初涉岐黄,不惧百毒。

欲星移十五岁,阅尽藏书……足未出户。

太虚海境物产丰富,资源充足,但纵有千好万好,也满足不了鳞族少年日益旺盛的求知欲。

该出去走走了。

鳞族避世已久,但世袭相位的鲛人一脉拥有出外游历的特权。欲星移对为官从政并不热心,但能提早去见见充满未知魅力的世界,还是令人欢喜。

长辈们十分相信他的能力足够适应中原水土人情——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中原的水土人情是怎样的。鲛人一脉有人族血统,因而容貌与人最是相近,就算鬓角还残留着标示种族特征的鳞片,也不至于被当成鱼被烧了上桌。

欲星移在十五岁这年行使起了特权,打点行装,孤身进入中原。他自己也说不清,是更像背井离乡的求学者,还是离家出走的小顽童。

出行总要有个目标,欲星移打定了心思要去寻“墨家”——记载中与海境渊源最深的中原学派,数度救民生于水火,却在岁月流转中不明不白地沉默了两千年,这背后的真相,当然令他好奇。

打听消息自然要去人多的地方,所以他拐进了一个镇子。

不食人间烟火的鲛人少年看着小镇上熙熙攘攘的人潮有点犯晕,海境不比中原人口众多,这么浓厚的红尘气息扑面而来,他还要花点时间适应。欲星移对中原风土人情一窍不通,贸然行事恐有差错,心中略一计较,决定先找个热闹的地方坐了,点几个小菜听听别人怎么说话,再打听自己想要的情报。

他四下一看,拐进了一家客栈:“老板,上几盘你们拿手的小菜,不要鱼,不要酒。”

然后问题来了。

先前没有出过远门的欲星移,考察好了中原地理,制定好了游历目标,但因为鲛人一脉泣泪成珠,从未经历过“一文钱难倒英雄汉”的窘境,欲星移对于钱财之物很不上心——所以他忘了带钱。

这也好解决,就是当众暴露自己的异能会惹来一身麻烦,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哭……欲星移还在寻思着怎么寻个什么借口,旁边来了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递过去一两银子,“这位小哥的钱我替他付了。”回头笑道:“小兄弟是没带钱吧?看你的打扮不像中原人,是要去哪儿呢?”


天底下竟有人会有这样的好运气,要找从两千年前就隐姓埋名的墨家门人的时候,墨家钜子正好出现在身边,还帮他付了钱。相比之下,墨家某个大弟子当年到深山密林里找这个尚贤宫,遇上连日阴雨山石崩塌,整整迷路了两天两夜——

咳,旧事不提,默苍离不知道这个少年是如何说服钜子收他为徒的,反正某个清晨,师尊下山牵了个异族装扮的孩子回来:“这是你的新师弟欲星移,墨家弟子属你资质最深,你多教导教导他。”

然后钜子带了几个弟子,潇洒地下山游学去了。

准备出远门的当口收了个徒弟,再转手扔给自己,师尊的教学模式真是难以预测。

默苍离打量着入门不到一日就被师尊抛弃的师弟,目光在他鬓角的鳞片上转了一圈:“鳞族人?”

欲星移礼貌地回答:“欲星移见过……呃……”他估摸着应该行个礼,却不知道眼前人如何称呼。

“默苍离。叫我师兄即可”默苍离简短的自我介绍后,上下打量了师弟一番,寻思着怎么探问他对中原文化了解的程度,最后挑了个比较通俗的问题:“会做饭吗?”

欲星移一片茫然:“什么是饭?”

“……”

默苍离了然。山下有市集,让师弟入乡随俗,亲自带他走一遭是最快的方法了:“一会随我下山。”

“好。”欲星移表现得很是听话。

“等等。”默苍离指着欲星移又厚又暖的外套,“穿成这样,你是要用走的,还是用滚的?”

鱼是冷血动物,受不住环境温度剧烈变化,欲星移虽生了人样子,到底因为鳞族身份比常人怕冷些,开春时节仍把自己裹成个球。听默苍离这么一说,才发觉自己一路所见中原人的装束,确实比自己轻便。

见欲星移不说话,默苍离又问了句:“你很怕冷?”欲星移点点头,默苍离领他进了屋,随手翻出一件自己的衣服:“中原有四时流转之变,现下穿得这么厚,到了冬天会更难过。把身上这件换下来,冷便冷些,早日适应。”

欲星移只好照做。

天色入晚,换了一身衣服难免更畏寒,欲星移跟着默苍离下山的时候下意识地往他那里靠了靠,似乎沾染点人气就会更暖和,走到光线幽暗处,又下意识地去拉师兄的袖子——然后被默苍离毫不犹豫、毫不怜惜地甩掉了。

“长幼有序,莫再没大没小。”默苍离严肃地说道。

欲星移瞪大了眼睛:书上不是说长兄如父吗?


尚贤宫并不大,欲星移却觉空落得有些过分。讲堂中数个座位虚设,学生只他一个,对着默苍离一人,一个且讲,一个且听,时不时为着不同的观点思辩一阵,然后欲星移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罚抄策论三十遍或者五十遍……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过去。

三个月的光景,欲星移脱胎换骨得很迅速。

默苍离教他入乡随俗——欲星移换了一身海蓝色的轻便装束,配饰考究得不得了,服饰上花纹暗绣,连鞋子都嵌着米粒大小的白珍珠,举手投足更是难掩清贵之气,不知情的还以为哪家出走的公子哥儿。

默苍离教他草木生灭、四时流转——欲星移体会钻研到种植之道,突发奇想要陶冶情操,去市场上精挑细选,最后在房间养了两大盘水草。

默苍离教他辨识百工,博览群书——除开墨家弟子必学的机关设计,默苍离准许欲星移可随意再修一二技艺,欲星移从一堆书中随手抽了两三本,有模有样地学起了做饭、茶道和……刺绣。

默苍离教欲星移练剑……哦不,默苍离自己武功在墨家弟子里倒数第一,怎么会教欲星移练剑?但这不妨碍他经常路过武场,戳一戳累得精疲力竭躺倒在地的师弟,友情提醒道:“再偷懒,我就把你扔下山去。”

欲星移没好气地回道:“不劳师兄动手,师弟这就去买菜、做饭、打听消息……”

这真的不是在培养一个文武双全的保姆吗? 


欲星移下了山进了城,从怀里摸出了颗珍珠,去当铺里当了钱,轻松愉快地解决了经济问题,优哉游哉在客栈里找了个位置体面地坐下,竖起了耳朵。

“你听说了没,蜀州出了旱灾啦!”

“那不是中苗交界么?”

“从去年年末开始就连月无雨,又赶上了春旱,庄稼颗粒无收,已经有好多户人家饿死了。”

“没有粮食连夜往外逃,那里战事本就频发,这下那里的百姓可惨啦……”

“可不是,还好我逃出的早,走了两个月逃到这——”


欲星移生长于海境,最不缺的就是水源,对旱灾是什么光景全无概念,但所学中原地理让他明了这条消息不可等闲视之——蜀州位于西南中苗边界,其中锦官城是重要的战场和供给要地,旱灾不解,不仅平民苦不堪言,此后征战粮草无以为继,优势大失,若苗疆此时趁隙来攻,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
中原安危本不该他来操心,但这数月所学,也知苍生之念并无国界之别,不可因此是他国之难便怠之以处。

更何况,这是默苍离交办给他的任务。

欲星移上前和锦官城来人攀谈了几句,把旱情时间地点都了解得详细,和掌柜借了纸笔,把重要信息一一归纳整理,日落便回了师门。

默苍离将欲星移打听到的情报一字一字细细看过,沉吟片刻道:“打点行装,明日随我入蜀。”然后补上一句:“这段时间没人替你照顾水草,还是把它们吃了吧。”

欲星移绝倒。


相处至此欲星移早已感受到了这位师兄的作风——说一不二,行动如风。灾变在睫,墨者自不可能坐视不理,消息从锦官城传到小城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,他们不能再等。

只是自己拜入钜子门下,才见着师父一面,就不知天高地厚地跟着师兄出任务到处走——

“对了,”临下山前,默苍离又郑重的嘱咐了一句,“在外莫提及自己的门派出身。”

——为什么有种逃学害怕被抓包的感觉呢……


一路快马加鞭,车马驶至锦官城外,但见赤日不绝,白石曝野,禾苗俱催,红壤尽裂,方圆数里之内,了无生气。默苍离担心锦官城中马车行走不便,便在城外下车上马,师兄弟一人一马入了城。

饥民充道,面如枯槁。欲星移第一次见此等人间灾祸,更感触目惊心。

“仓廪不开,大户不济。去岁起灾,今岁未缓,这里的地方官员当真是尸位素餐,废物一群。”默苍离的声音冰冷透骨,听得欲星移心里一紧,却听默苍离侧过来看他,“师弟觉得,应该怎么做?”

欲星移只得斟酌着开口:“劝富济贫,严控米价。”

“那些大户是否有如此慈悲心肠暂且不论,待锦官城坐吃山空,若雨季未至,你又当如何?”默苍离视线未有起伏,只轻轻点出疑问。

“呃……”欲星移一下没了后着。

“你要把最后的结果,赌在仓米售尽前,天时是否能到来吗?”默苍离出口的声调仍平,欲星移却感步步紧逼,惊出一身冷汗。

“欲星移知错。愿闻师兄高见。”

“州库作底,高价买米,引城外米商运米入城,再以存米已足为由,停止高价官购。”默苍离抬头,寒冷的目光迎向万里无云的灼灼烈日,毫无惧意,“蜀道艰险,将米运回太耗时损本,外来米商只会选择在蜀州内低价抛售。”

既解粮荒,又平粮价,虽难免欺瞒之嫌,为今而论,确实是更好的方法。


说话间,蹄音已落在了巡抚衙门前。默苍离翻马而下,掷出一块令牌:“转告巡抚,前代帝师门下弟子默苍离、欲星移求见。”

“前代帝师?师尊他竟然是——”欲星移一惊,脑子里闪过那个把自己塞给师兄就绝尘而去的老者形象,墨家在历史上沉寂千年,墨家弟子竟有如此显赫的幕后身份。

“小隐隐于林,大隐隐于朝。我门弟子历来所佐,不是一代帝王,便是一方霸主,官不在高,能可制衡时局即可。师尊如是,今后的你我亦然。”


欲星移是生面孔,不便直接参与太多民生政要,便安静地在府衙外等候。看着同门师兄拂袖入了府衙,一派自信从容,风采灼灼,他由衷地觉得,锦官城的地方官员要倒霉了。

一个时辰过去,默苍离神色严肃地从里面出来,送他出来的小厮冷汗涔涔,面色恭谨,唯恐怠慢了大人物的样子,对着欲星移也深深行了一礼。

欲星移笑道:“师兄是不是骂了他们一顿?”

“这些人再蠢不可耐,也是朝廷中人,江湖人不与朝中人争气,我何必费那些个唇舌。”默苍离说得漫不经心,“我只是把他们政令中的不合理不周全之处一一指出,再把我们方才说过的那些重复了一遍加以解释,谁知他们过于愚笨,错误之处数不胜数,一讲就是一个时辰……”

欲星移苦笑,师兄真是毫无自觉。

“顺便告诉他们,我的师弟略通医理,这段时日会帮忙给灾民义诊疗病。”

等等!

“你替官员赈灾,当体恤民情,这几日你和那些饥民一起喝粥吧,也体会一下民生疾苦。”

师兄你——!

欲星移想抗议一句,看着默苍离那般严肃认真的神情又觉得颇有道理,习武之人辟谷并非难事,就算要他连续几日粟米不进,也还能蹦能跳。只是在海境养尊处优了十几年,乍听之下不大习惯而已。


接下来的几日,欲星移时而去粥场查看民情,时而带着药材去城中走访病患。他体质特殊,疫气不侵,又有神鳞渡气绝学,确实可以帮上不少忙。默苍离有其他计划在身,去的地方总不和欲星移一处,师兄弟二人的客房虽然同在府衙后院,毕竟不在一个屋内,竟是一连数日也见不上一面。

这日忙碌归来,已是月上中天,默苍离房中和前几日一般灯火未点,也不知是从未回房,还是早出晚归和自己岔开了时间。欲星移突然察觉,相识数月,这还是第一次他和师兄分开这么久。

原本如日常般在耳边盘旋的批评与要求,也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
心中空落了半晌,欲星移叹了口气,习惯真是可怕啊。


次日施午粥时,城外粥场有灾民着了暑气,欲星移出城去急救,鳞族真气长久受到海境浸沐洗涤,灌之浸润肺腑舒爽非常,用之解热消暑最是有效。欲星移用此法救治过不少灾民,今次再来,几个前几日被他救治过的居民看见,竟然齐刷刷给他跪了下来,说欲大夫救苦救难妙手回春。

欲星移打从出生起没有被这么谢恩过,又怕太过引人注意扰了领粥的秩序,一时有些手足无措,只能一一把百姓扶起,而后一个人站在烈日底下看着井然有序的领粥队伍怔怔地出神。

他想起清晨所见,城内疫气得控,秩序安定,商米官购已停,米价低平,旱灾前期饿死的尸骨都已被安葬,解决温饱问题的小户人家开始恢复农耕作息。时令入夏,雨季一到,灾情得解指日可待。

这里的人这般感激他,可他毕竟不属于中原。

战火延烧、海底地震、瘟疫爆发,鳞族在避世之前,也曾经历过种种天灾人祸,避世让鳞族享受了太久的安宁,以至于那些历史,对欲星移来讲遥远得如同传说。

可若鳞族有天涉世了呢?他有能力如现在这般,让他们化险为夷吗?


“脑子晒干了,打把伞也不会?”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,头顶突来一片阴凉,是久未照面的默苍离执着竹伞站在他身后。

欲星移开了个玩笑:“是饿傻的。师兄自己被好茶好饭伺候着,自然体会不到。”

默苍离的随侍小心地开口:“默先生这几日坚持和灾民一样喝粥为食……”

欲星移有些尴尬,仔细一看,默苍离穿着绿衣,仿若满身松竹清瘦,又似袅袅青烟,风吹即散。欲星移被自己今天乱七八糟的心思吓了一跳,只道默苍离武学不如出身鳞族根基天成的自己,未必忍得住这么多日的饥劳:“师兄又不是灾民,每天还要东奔西走的,不必……”

“我不重要。”默苍离平静地打断欲星移,“晚上我有事与你商议,今日的任务结束了,到我房里来一趟。”说罢兀自将伞塞给了欲星移,转身离去。

欲星移握着从默苍离手里接过的伞,又一阵出神。


欲星移回来的时候,默苍离一手撑着头,一双眸子注视着案上厚厚的一摞图纸,看样子已是久候多时。见到欲星移回来,便把那叠图纸往前一推。欲星移上前观视,便明白默苍离这几日都去了哪里——图纸上标注着蜀州大大小小的河流农田,以及各处各式的水利工具。想来那数日不打照面的光阴里,上面的每一处,默苍离都亲自去看过了,锦官城周围的数十个县城小镇也没有例外。

形容清减,原来是付了车马劳顿,两袖风尘。

“师兄,你是想……?”

“蜀州多面环山,冬春易旱,夏秋易涝。我怕来年旧灾重演,劳民伤财。现在灾情得缓,有了人力,墨家绝学,也该排上用场了。”

欲星移顿悟:“师兄是想以机关术法,兴建水利?”

“这一沓是当地居民所用的引水工具,制式太过老旧,只要稍加改进就可以节省人力提高效率。你习机关术不久,这些比较简单的任务就交给你。”

“师兄你呢?”

“造堰建陂,拦截河流,改变水位,蓄洪抗旱,则近忧可解、远虑亦除。”默苍离抽出一张图案最大也最为复杂的图纸,“造堰工程太过复杂,需要精细设计和测量,我现在只有一个粗略的设计框架。今日已经让巡抚上报工部批示,在朝廷派下的官员到来之前,我要把设计图完成。接下来的工作,交给工部官员和百姓就可以了。”

“等我这部分改造完了,就跟你一起去。”欲星移小心翼翼地藏起细碎的心思,又多嘴又解释了一句,“机关术如此精深,欲星移也希望能习得更多。”

“嗯。”默苍离没有发现欲星移的异常,自然地接受了提议,“天色不早,这几日辛苦你了,回去休息吧。”说着兀自起了身,把堰的设计图打叠整齐,却看到欲星移并没有要走的意思,“你还有话要说?”

“没什么。师兄早些休息吧。”欲星移收了图纸,也不及检视有无拿错,就迅速地闪出了门。

他心里确实装了千言万语,关于他遥远的故乡,关于他未来的相位,关于墨家,关于师尊,关于……默苍离。

只是没有一字,适合出口。


欲星移的任务完成得很迅速,因着有个严苛的师兄,他在尚贤宫的那段时日就把墨家机关概要背个通透。历代钜子的论著里有不少对农业工具的详实描述,依照那些把现有的引水工具改良得更为省力、轻便,对欲星移而言是小事一桩。何况还有默苍离亲绘的地形图,附近的河流间距离和河流深度都标注得清楚直观,欲星移根据具体地形,将太过老旧费力的踏车直接废去,换为形制更为轻巧的牵车或牛车。

海境之人,天生对水脉变化更为敏感,设计起相关的工具也别有一分巧思在其中。欲星移动作迅速,落笔却未见一丝敷衍,仍看得出是花了十二分的心力,精细详实,浅显易懂。

当欲星移将图纸交到都水司主事的手中,还未及好好领受“惊才绝艳”的称赞,便马不停蹄地往默苍离所在的地方赶。


“前代帝师的那两个徒弟真是才智无双,果真是名师出高徒啊。”

“这样的人怎么不是官员呢,真是可惜。”

“不过师兄弟两个人,虽然工作起来一样认真,性格却很不一样呢……”

“对啊对啊,欲先生比默先生温和好多诶。”

一路断断续续听到这样的称赞,欲星移脸上仍是温文尔雅的礼貌笑容,却在心里不以为然。


工程设计进展得很顺利,经过数周的调查勘测试验,方案已健全。欲星移白日跟着默苍离上山下水,夜里讨论设计细节,不但跑遍了天府之国的大小河流,墨学机关术也精进了许多。他本就是好学爱玩的心性,又能和师兄同进同出,不感辛苦反觉满足。

时入八月,工部侍郎亲下锦官城主持工程,对着默苍离的设计方案赞不绝口,几番表示要推荐师兄弟入仕为官,都被两人心照不宣地婉拒。

好事成双,蜀堰获批之日,蜀州全境天降大雨,连绵五日,水道充盈,持续了大半年的旱情全解,上下官民莫不同庆。


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,灾后第一个节日总是要办得分外隆重,庆劫后余生,祭往生英魂。当地官民极力相留,默苍离和欲星移决定将预定归程暂缓至节后。

因着那一场雨,府衙后院里的桂花都开了,暗香盈袖,沁人心脾,桂树枝头星星点点,挂着一个个雅致的八角檀香木灯,里面未燃烛,只是囊了几只流萤,不甘寂寞地扑着绢纱,发出打鼓似的轻响。欲星移觉得有趣,半伏在柚木栏杆上看了一阵,突然笑起来。

“笑什么?”默苍离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暖黄灯光衬得冷清的脸也多了几分温柔。

“笑这萤火虫不甘恬淡,像是离开故乡前的自己。几个月前,我还以为海境就如同锁住自己的灯壁,一心只想往外冲。”

“中秋在中原是思乡之节,你有此番感慨并不奇怪。”

“中原再好,海境才是归处。只是那时候,我不懂得。虽然……”他转过头去看默苍离的眼睛,却没有再说下去,转而问道:“师兄应当是中原人吧,不知故乡何处?”

“墨者所履,不唯一界,凡我所往,皆是故乡。正如墨门收徒无界,你来自海境,不也一样成了我之同辈?”

“师弟心中有惑,还望师兄提点一二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师尊与师兄,以及诸位墨家先贤,既然都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,为什么不肯透露真实身份,发扬墨学,甚至入仕为官,权掌天下?”

“墨者隐于暗处,几乎不近朝纲,旁观者清,方得理性。若浮上台面,难免变质。何况掌权与否,并无关墨学存亡。师道不息,墨学不死。”

师道不息,墨学不死。

欲星移静静地听着,一字一字烙入心头,已有了计较。

“墨学流传已逾千年,先代教义,并不一定悉数适于现世现地。师兄告诉你这些,非是让你不通权变。以你之智慧城府,应该不难参透。但你既入墨门,无论将来去了何地、身处何种立场,哪怕……”默苍离的目光突然变得幽深遥远,“哪怕与同门因立场不同兵戎相见,或因年岁久远而相忘江湖,也莫要忘记墨者使命。”

兵戎相见、相忘江湖?

欲星移心头一凛,不知为何师兄突然做了这种假设。再一思量,其中或许牵扯墨门不愉快的旧事,他不便多问。

“不说这些了,灯市开始了,若喜欢看灯,去街上走走吧。”

“好。师兄一起吧。”


八月十五,大户人家结饰台榭,民间酒楼座无虚席,女子簪花别翠,男子也着了鲜亮的服饰,一时分不清是上元、七夕还是中秋。路边瓦檐上挂了竹条扎起的灯笼,连成耀眼的一片。灯市川流不息,默苍离拉了欲星移的袖子往身边扯了扯,提醒道:“仔细别走丢了。”

“现下知道怕我丢了,五个月前是谁甩开的手?”欲星移趁机翻起了旧账。

“师弟真记仇。”

“欲星移可不是鱼,记忆不止七秒啊。”欲星移往前走了几步,“师兄你看,这里一大片都是有猜灯谜的,我们比比谁猜出的多,输的人晚上赏月时多喝一盅桂花酒!”

默苍离若有所思地看着欲星移,不置可否,欲星移兀自说道:“那,我去那边啦。”


欲星移回头,确信已经看不见默苍离的身影,便出了灯市,拐去嘉陵江码头,从袖里变戏法似的弄出一盏花骨朵般的荷花灯,按下机关,原本集合在中央的花瓣状绢纱向四周展开,一瓣的内面是原本就印着的题诗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,对着的另一面是他研最好的墨、用最上等的狼毫笔,一笔一划写下的两个人的名字。

默苍离。欲星移。

也不知是从哪里带过来的缘分,师兄弟两个的名字不论是语音声调还是字形结构都如出一辙,尾音还押了同样的韵脚,欲星移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好看好听,和默苍离的名字放在一起,像是天生要拜入同一个师门。

墨家中人,做个灯笼不过一个晚上的功夫,他在内里加了机关,才能不显山露水地藏在身上带出来,打开机关之后,和其他河灯外观上也没有什么不同,如此他混入人群之中放灯,便不至太过惹眼。

千盏河灯入水,随着水流摇摇曳曳地划向天边,一江的火树银花,像铺了琉璃满路,朗朗生辉。

欲星移看着自己的河灯渐行渐远,如同满足了一个天大的心愿,便转身回了灯市。

——没走几步就看见默苍离在他拐出来的岔口等着他。

欲星移吓了一跳:“师兄怎么没在猜谜?”

默苍离反问:“师弟怎么没在猜谜?”

欲星移心中有鬼,随口扯了个谎:“离开故乡久了,我想给海境的人祈个愿。”

“那不用瞒着我。”果然一秒被拆穿。

“……”欲星移语塞。

默苍离把目光移开,似乎不打算深究:“猜谜这种游戏不是给我们玩的,我不喜欢。去别处吧。”


师兄弟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,这一片的花灯都是八角灯,绢纱上面是买下灯笼的人家题上的字。欲星移跑到默苍离前面一个一个翻转灯面,去看上面写的诗。有时候灯笼挂得高了,十五岁的少年要踮起脚来才够得到。打远处吹来一阵轻柔的风,欲星移的袖口被风吹鼓了,默苍离在灯火摇曳中望着这个鬓若刀裁、眉如墨画的十五岁少年师弟,如端详一场最极致的烟火。

“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……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……”欲星移一个个念过去,上面的诗句多是祈祷两情相悦、白头偕老、合家团圆,欲星移心里轻笑人果然是贪心,能遇见合心衬意的人还不够,还去奢求长相厮守,却禁不住用余光瞄一眼默苍离。

他看到最后一个花灯,灯壁上画的图案是黑色的海浪、飞鸟和游鱼,旁边的题诗是“天下无战事,长剑埋霜雪。”

天下无战事,长剑埋霜雪……

仿佛被一杯凉水兜头浇下,淋漓一身透骨惊心。


他见过这十个字。在很久很久以前,久到他还未踏入中原。

前朝一位一度更名的师相生前未曾离身的玉如意上的题字,那位师相死后,玉如意按照族规代代相传下来,到了下一任师相手上。玉如意的长柄上便刻着这句话,“天下无战事,长剑埋霜雪。”

可是据他所知,那位师相,自归海境,再无用剑。

用剑的人,是、是——


真实的记忆猝不及防地闯进脑海,一霎浮华碎影,惘然若醒。

海境早已不再避世,中原苗疆已经和平,他不叫欲星移,这个梦境,不是他的。

那位前朝师相,自己梦中所见所感所扮的他的前生,才是欲星移。

墨者所念,兼爱非攻,默苍离一生为弭平战祸四处奔波,却希望有朝一日墨狂古剑与止戈之阵长埋霜雪、再无用武之地。有生之年未能得见,不想这个心愿,却以这样的方式保存至今。


少年耳畔风声簌簌,身后有百姓在议论,声音如同子夜风铃。

“你也去嘉陵江放灯了吗?”

“祖母没有熬过这关,我给她放了一盏灯祈愿。”

对啊,放河灯应该是追思死者的,默苍离教过他,那他为什么方才把默苍离和欲星移的名字写上去了?

欲星移已经死了,那默苍离……

少年不自觉紧咬了下唇,原来如此。

根本没有天生字音字形如出一辙的两个名字,有的不过是欲星移的一点执念。即便不是以真名收葬,也能在和那个人最后的名字并排双列之时,被有心人窥见那一丝牵连。鳞族人传,前朝师相喜怒不形于色,情感深藏于心,或许只有在自己的梦境里,这一点执念才能这般自然肆意。


他想起默苍离之前说过的话:“哪怕与同门因立场不同兵戎相见,或因年岁久远而相忘江湖……”

欲星移年方十八,默苍离继任墨家钜子,同年墨家内乱,墨家十杰分裂,默苍离去羽国,欲星移归海境,从此江湖陌路,永绝音信,到欲星移再涉尘世,已是故人长辞。


神光离合间,他又看到默苍离带欲星移出了尚贤宫,穿过人间烟火;带欲星移看这世情冷暖,斥责他自作聪明;塞过浸透烈日的竹伞,灼断心绪纠缠;在囊括流萤的八角灯前,对欲星移说师道不息墨学不死。

而欲星移,许多年后看着波澜不惊的海面,静静地想着墨家节葬,师兄的尸骨会不会化成灰烬撒到了那里,有没有一星半点从水路流向他的故乡?


少年转过头去端视默苍离的清冷眉目,那里面每一分森严与温柔都活过了比鲛人的性命更为绵长的岁月,如在宇宙中爆炸的尘埃,随风而逝,又无处不在。 

默苍离看到少年眼角莹然,开口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少年收拾了心情,努力稳住了声音:“想起个……曾经改变我一生的人。让师兄见笑了。”

“你才几岁,便说一生?”

少年没有辩驳,只笑道:“师兄,回去赏月吧。”


庭院天台,朗月如银,长空澹澹,他和默苍离并肩坐着,耳畔是复苏的生机川流不息,眼里是苏醒的江山和即将到来的黎明。

他觉得自己明白欲星移的心情。

少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突然转身轻轻拥住了默苍离。

默苍离皱了皱眉,却抬起手环抱住少年的身躯:“你还是很怕冷?”

没有回应。少年枕着他的肩膀,拥着失落了一世的岁月静安,似已入眠。


-完-


评论(7)
热度(118)
回到首页
© 叶清眉 | Powered by LOFTER